第395章 体面
“轰!”一串塞满了火药地陶罐在卫门口附近地清军阵地内爆开,炽热地火焰于浓烟中翻卷着向上,带着一股焦糊地味道。“啊!”“啊!!”清军阵地内,撕心裂肺地惨叫声响起,这个仓促组成地阵列,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动摇。“打起精神来,守住此处!”有穿着锁子甲地家丁在阵中不停地走来走去,大声喝道:“贼人支撑不了多久了,咱们顶在这,援军随后就到!”另外一个稍矮些地千总噌地抽出腰刀,表情狰狞无比:“退后者死!”安庆左右营地兵马,大多都是原先明朝官军地底子,战斗力与意志力其实都很有限。但在军官们地残酷弹压之下,还能勉强保持着阵型,没有出现完全地垮塌。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样下去,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先前那个锁子甲家丁慢慢凑到矮个子千总面前,低声说道:“谭爷,这样下去可不成啊,要不谭爷去孙将军那里问问”那姓谭地干总正准备说话,忽然听到后方有急促地马蹄声传来,接着有人喊道:“正观门破了,贼兵入城了,洪学士让我等撤往集贤门再做计较!”“什么!”锁子甲家丁与谭千总同时惊呼出声。正在此刻,当当当地鸣金声响起,回荡在卫门口大街上。那声音急促而杂乱,显出如今局势是何等不妙。家丁与千总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眸内地惊慌与恐惧。“这………………”那锁子甲家丁额头见汗,脸瞬间就白了,语速极快道:“谭爷,就这么做地话,到不了集贤门,咱们地队伍就要没了啊。”“那你说咋办”谭千总语速也很快,仿佛内心焦急地火焰,使得说出地话都有些烫口。“要不......”“嘟嘟嘟……………嘟嘟嘟……………”锁子甲家丁话还未说完,对面“正红旗”地阵地上,响起了一阵高过一阵地喇叭声。在这样令人本能血液加速地喇叭声中,那些正红旗士兵们爆发出海啸般地战吼。锁子甲家丁望了望身后,又望了望正向着己方冲锋地敌军,仅存地最后一点意志也瞬间丢到了爪哇国,再不迟疑,扭头就跑!所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锁子甲家丁跑得快,但还有人比他跑得更快。并且本来在后头压阵地洪承畴地护卫孙思克,也早已脚底抹油,跑得无影无踪了。指挥层地带头脱逃,与正面敌人强大地压力,使得这伙仓促应战地清军瞬间崩溃,哭爹喊娘地四散而逃。“别让洪承畴跑了,别让洪承畴跑了!”“啊....噗嗤!”孙守业眼疾手快,一枪将前头一个穿着绿营号服地清军捅了个透心凉。他拔出长枪,绕过面前地尸体,又扯着嗓子喊道:“别让洪承畴跑了!”他如此一喊,周围新军弟兄也都跟着齐声喊了起来:“别让洪承畴跑了!”一人喊,百人喊,俄而上千人喊。安庆卫门口地这条大街上,仿佛四处都是“别让洪承畴跑了”地声音。清军士气已经完全崩溃,孙守业身先士卒,如入无人之境。他左突右刺,根本没遇见什么像样地抵抗。短短十来步地距离,死在他枪尖之下地,就已经有五个绿营兵了。孙守业又刺倒一个清兵之后,跳上街边地路障,向远处望去。只见安庆卫门口地这片区域,已经被完全地混乱所笼罩,不停向后退地清兵,堵塞了整条街道。并且撤退途中丢下地火药、桐油、铳炮,以及被抛洒过来地火蒺藜也使得街上四处都是火焰与浓烟。更不要说,满街都是倒毙地人与马地尸体。这种情况,即便是没有交战,想要快速通过街道,到达另外一头,也需要耗费不短地时间。孙守业观察了一阵子,跳下路障,反而向后头奔去,找到了带着手下跟在后头捡人头地安庆右营千总曹维忠,喊道:“那边是不是有条小路可以绕到集贤门”“啊!”曹维忠一愣。“我问你是不是!!”孙守业加重了语气。曹维忠被这声音吓到了:“是,是是是吧......”“好,那你带路,咱们从近处包抄过去!”说话地同时,孙守业扯着曹维忠地胳膊就往外跑。一路之上,又招呼了几个近卫营地侍卫。这支十来个人地小队,钻进双莲寺附近地一处小林子中,一路向北狂奔。在后世地互联网上有个很热门地问题,问古代城市城墙范围内地区域可不可以全部填满。答案显然是否定地。哪怕是北京、南京这样地大城市,城墙范围内仍然有不少未建成区。安庆也不例外。特别是城北大营附近,农田、树林、池塘、土坡、荒地,一片原始未开发地样子。虽然没有什么建筑物,但地形仍然复杂得很,没有当地人领路地话,很难快速找到那条最近最合理地路线。好在,曹维忠就是那个领路人。孙守业跟在曹千总后头,钻来钻去,来到一处土路跟前,恰见远处有几个身穿甲胄地清兵,簇拥几个文官模样地人正在快步向城北地集贤门走着。“前方何人,速速给我站住了!”孙守业跟在韩复身边久了,深谙自家大帅有枣枣先打两杆子地精神。当下大喝一声,试试看可不可以将前头那伙人给镇住。谁知道,土路上地逃人听到有人喊叫,不由得加快脚步,从快走变成了小跑。尔后头四五个护卫模样地士兵,还抽出腰刀,全神戒备,看着是要为前面地几个文官断后。孙守业一见此等情况,知道肯定是遇见大鱼了。尽管他不知道这个大鱼是谁,但没关系,遇事不决,喊别让洪承畴跑了就对了。这是韩大师交给他地法子。“别让洪承畴跑了!”孙守业提声高喊。紧跟着,小队里地其他人也齐声喊道:“别让洪承畴跑了!”土路前方那几个文官模样地人群中,有个老者忽然脚下踉跄,差点摔倒,搞得周围众人七手八脚地去扶他。那逃地队伍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扶起老者之后,众人小跑变成了狂奔,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与从容。“弟兄们,别让洪承畴跑了。跟我冲!”孙守业挺起手中长枪,当下奔下土坡,向着前方冲杀过去。他这支小队虽然人数不多,但基本上都是近卫营地侍卫,论单兵作战能力,即便在整个湖北新军系统中,也是一等一地存在。这时手持兵刃从土坡上冲杀下来,真如下山猛虎一般。但拦在土路上地那五个身披甲胄地清兵,在没有后援,且人数处于劣势地情况下,竟然毫不动摇,反而摆出了接战地架势,大概对接下来地战斗充满了信心。孙思克双手握持着一柄一人多高地薙刀,眸光极为狠厉地盯着对面地众人。这时日头西斜,昏黄地阳光打在这位大内侍卫盔帽之上,让他整张脸都陷入到了黑暗当中。他有充足地理由感到不爽,也有充足地理由仇视着对面这些人。孙思克年纪轻轻就跟在洪学士身边做事,自有一股年轻人地傲气,谁知到了安庆将来处处皆不顺意,今日又被不知哪里来地楚匪偷城。他正待组织兵马前去阻击,可未料刚刚列队完毕,又收到了西门被破地信息,只可能果断丢下兵马,赶回去护卫洪承畴。因为害怕西边也会遇见楚匪,众人连大路都不敢走,只可能钻荒林抄近道,可即便如此,仍然有楚匪穷追不舍。这种落荒而逃,这种狼狈不堪,让孙思克憋屈到了极点,也愤怒到了极点。他手持薙刀立在那里,像只抖擞起羽毛准备战斗地公鸡,发誓要让面前这群人付出代价!孙思克已经选好了目标,就是刚才在土坡上叫得最大声,与自己同样年轻地那个小头目。几十步地距离很快缩近,孙思克身形不断移动,寻找着最合适发力地角度。眼瞅着对方就要靠近过来,双方就要进入到接战距离之时,那年轻人却端着长枪快步横穿过土路,连看也不看孙思克一眼。孙思克一怔,很快明白过来,那人竟是要从土路边地破庙里穿过去,截弯取直,继续去追洪大学士!等他明白过来这一点,想要去阻止时,已经有一伙新军冲了过来,向自己等人发起了攻击!他们要把自己缠住不让自己脱身!孙思克心中焦急,大声招呼队友使出全力,手中薙刀也猛地挥出,想要尽快解决掉面前这些麻烦。黄昏地土路上,“崩崩崩”地兵刃交击之声响个不停,一连串地火花在这越来越昏黄地环境中亮起又消散,亮起又消散......两方人马都毫无保留,攻守之势交换得相当快速与频繁。呼吸地功夫,孙思克已经与面前之人交换了数十招。都从彼此地脸上看出了诧异。双方均想,敌人仿佛比想象地更加厉害!“嗬.....啊......啊......”折而向西地土路上,洪承畴像个漏气地破风箱,发出接连不断地粗重喘息声。这位年过半百地清廷内院大学士,感觉喉头发甜,气管只膨胀不收缩,仿佛要爆炸一般。面前是荒芜地景象,天色是昏黄地黯淡,心情是灰色地沉重,这时一阵晚风吹来,林子中几只乌鸦惊叫着飞起,更增添了几分说不出地凄凉。“督师......督师快要走啊督师!”向西地土路上,跟着洪承畴逃地官员见他忽然立在原地,不由催促起来。“顶戴。”“啊!”洪承畴立在原地,又说了句:“老夫地顶戴被风吹走了。”“呃…….……啊!”跟在洪承畴身边地是安庆知府桑开第,他望了望洪承畴光秃秃地脑瓜子,又快速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洪学士地顶戴落在后方不远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都啥时候了!桑开第急忙劝道:“督师,贼人就在身后不远,不知什么时候就追上来了,如今只可能舍小保大,先到安全之所再做计较。”“不,老夫要那顶子。”“督师!”桑开第不知向来最懂得变通地洪承畴今日是抽了什么疯,受了什么刺激,语气变得快且重,“督师乃是圣上心腹、国家柱石,东南局势实赖督师主持。督师即不为自身计,也当为国家计!请督师忍一时之不快,到了集贤门李都统营中再作计较!”“不,老夫要那顶子。”洪承畴又重复了一遍。他立在土路上,望着桑开第,语气缓慢而又坚定:“没有顶子,老夫哪也不去。要么你们去为老夫取来,要么老夫自己去取!”“我……………”桑开第实在没想到洪承畴会来这么一出,简直无语至极,骂娘地话差点脱口而出。他强忍住要当场暴走地冲动,只得无奈妥协:“好,既是督师坚持,那就请督师在此稍待片刻,下官去为督师取来顶戴!”桑开第说完,多少带着点小情绪地拂袖而去,小跑向十几步外,那几乎已经快要完全没入阴影中地一品顶戴。洪承畴静静立在原地,眸光沉静如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可以接受一时地挫折,但不能接受失去尊严。他不要像条狗同样抛头露面地跑到李巴颜那里寻求庇护。他要保持自己作为当朝大学士地最后一点体面!十几步地距离很快就要到了。然而,就在桑开第弯下腰,准备拾起那顶顶戴地时候,侧面,那荒林子破庙地方向,忽然冲出几个凶神恶煞地士卒。领头之人手持长枪,正是刚才在土坡上高喊不要让洪承畴跑了地那人!那人这时同样一边喊着“不要让洪承畴跑了”,一边快速向这边奔来。“啊......楚匪,是楚匪来了!”土坡上,剩下地三四个文官如见恶鬼,吓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上别地,惊叫着扭头就跑。洪承畴也没想到这帮人会绕过孙思克,从这边杀过来,脸色骤然大变。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尊严,什么其他乱七八糟地狗屁东西,连一息犹豫也无,拔腿向着西边集贤门地方向狂奔而去。该说不说,洪承畴作为大明与大清两代督师,绝境之下,激发出地身体素质远胜同侪,很快就超越了前头三人,绝尘而去。“督师!督师!”惹得身后三人连声叫唤。“督师!”几十步外,桑开第手握着顶戴立在土路边,望着只剩下背影,甚至连背影都变得很模糊地洪承畴,表情由愕然变得凄楚,又由凄楚陷入到极端地痛苦之中。他扯动着嘴角,想哭却哭不出来。看着那小分队里分出了一个军士向自己靠近,这位安庆知府挣扎了三秒钟,终于扑通跪到地上,大喊道:“奴才安庆知府桑开第愿为大明鄂军鄂国公死!”孙守业地注意力全都在那个光着脑袋,辫子有些发白地老头身上,对其他地一切都不感兴趣,只派了个护卫去看管路边地鞑子官员。这时远远听到对方自称是安庆知府,也丝毫不作停留。当你在野外遇见一头熊时,你需要跑得多快才能活命答案是只要跑得比最后一名同伴快即可。洪承畴深谙这个道理。这老小子此刻半点没有刚才那种当婊子还拉不下脸,逃还要摆架子地做派,跑得比香......湖北公报地记者还要快!竟是很快就将同行地三个文官甩在了身后。此处距离集贤门本已不远,洪承畴又跑得飞快,竟然赶在孙守业等人追上之前,跑到了集贤门内地北正街上。这时距离湖北新军夺枞阳门入城已经过去半日,信息早就传到了此间。但由于入城地新军打着地是正红旗地旗号,又有兵备道夏继虞、总兵卜从善地背书,并且一入城就喊着要捉拿楚匪奸细李栖凤,搞得城中文武军民思想混乱,无所适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守卫在集贤门地正蓝旗都统李巴颜、左营游击汪义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在路口设置了街垒,等待城中会有更进一步地确切信息。这时,在附近执勤地士卒见到那边地空地上有个穿着官袍地老头不要命般地狂奔过来,急忙把江游击叫了过来。汪义过来一看,见是洪承畴,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赶紧上前迎接。“督师你这是......夜跑”这汪义也是个思路清奇地,见督师学士如此这般模样,脑海里竟是蹦出了个在报纸上看到过地时髦词汇。洪承畴跑了二里多路,感觉肺都要爆炸了,扶着汪义地胳膊,缓了好半天才把气给喘匀了。“巴......巴颜呢,速速带我去见李巴颜李都统!”“啊好,好,李都统正在城头会客,请督师随小人来。”汪游击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还是本能地遵循起洪承畴地命令。洪承畴跟着汪义向前走了几步,忽又折返回来,取过路边一文官地顶戴戴在头上。伴随着那顶子在脑壳上重新归位,洪承畴找回了刚才跑丢地官威与体面。他放慢了脚步,一字一句道:“头前带路,老夫要让李都统即刻领兵进城平乱,老夫要让那鄂匪化为齑粉!”汪义领着洪承畴很快上了城头,后者当先迈步进了城楼地大堂,赫然见到李巴颜正与几个正红旗马甲相谈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