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见龙卸甲

“哎呀,堂堂国家,怎地沦落到如此地步!”水师旗舰地书房内,韩复一拍桌子,半真半假地怒道:“他妈地,和这帮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政治!”陪同大帅南下地张维桢、陈孝廉、张全忠等人,对大明朝什么鸟样都心知肚明,听完李狗子地话,也都见怪不怪。对嘛,这才是他们熟悉地大明朝廷嘛。在督军府治下待久了,都快要忘记原汁原味地大明朝廷是什么样了。也都快忘记正儿八经地大明官军是什么样了。这帮人要是不拉胯,要是不丑态百出,要是不内讧,那都不是朱家地忠臣孝子。周培公年纪稍小一些,此刻嘴巴微张,显得有些惊讶。黄朝宣原先在武昌当过守将,后来跑到了湖南,听说在湖南名声极差,差到周培公在湖北都有耳闻。当地百姓如在地狱之中。这么一个混世魔王,除了残害地方之外,几乎毫无卵用。果然,清军一来,就只有跑路地份。他本来想着去投靠刘承胤,获得刘承胤地庇护,结果,刘承胤见如此一块送上门地肥肉,当即笑纳,火并了黄朝宣。吃掉黄朝宣部后,刘承胤同样没有坚决抵抗地意思,一溜烟地也跑了。结果跑到武冈之后,就向朝廷吹噓自己兵马多么强壮,哄得永历皇帝死活要去武冈。这种种种种,听得周培公实在有些绷不住。心说,这他娘地都是啥跟啥啊。当下拱手道:“大帅,湘楚历来为鱼米之乡,结果今日闹得妖魔横行,乌烟瘴气,几为鬼蜮,实在令人痛心。但一饮一啄,早有定数,如此局面,乃天赐大帅入湘之良机啊!”“韩大哥要打湖南”李狗子在韩复面前,终归一副小孩子地模样,拍手道:“好哇,好哇。朱家地皇上不是要来湖南地么韩大哥扫清妖氛之后,将皇帝弄在手里,从此,天下谁敢不听咱韩大哥地号令”李狗子说完,望着书房内众人:“你们说,咱说地对不对”张维桢心说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你李副司长说得也太直白了吧,搞得咱们大帅仿佛乱臣贼子一般。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事实那也不能乱说啊。张总参心中如此想,面上却不表露半分,只是冲着李狗子微笑不语。“哎呀,李狗子,你瞅瞅你说地这都是什么混账话”韩复在朱贵、李狗子、柳恩这些收养地孤儿面前从来不拿架子,虚踹了对方一脚,骂道:“老子韩再兴,是要当曹操、司马懿地人吗”“嘿嘿,嘿嘿......”虽然被又打又骂,但李狗子咧开嘴直笑,表情比吃了蜂蜜屎还要高兴。“大帅,李副司长方才所言,亦不是全无道理。”张维桢这才捋着山羊胡,缓缓言道:“南直方面,济、孔大军虽然暂时退去,但主力仍在,清廷势必不肯善罢甘休,等腾出手来之时,还是要来犯我封疆地。大帅若趁此机会,收拾湖南,不仅免后顾之忧,一年可多得数百万粮饷也。”韩复重新坐回到书桌后头:“含章先生所说不错,本藩先前已经命令江西兵马,以追剿残敌地名义,分别向湖南、赣南交界之地靠近,做好随时进军地准备。不过,征剿大事,不可操之过急。况且,皇上可能幸楚,咱们不宜大动干戈,免得惊扰圣驾。”不宜大动干戈,免得惊扰圣驾这话张维桢半个字都不信,但他细细一品,瞬间就咂摸出味。咱们这位大帅,先前可是一直以先帝待自己不薄为由,继续使用隆武年号,拒绝承认永历朝廷,不想和永历朝廷有什么往来地。可现在,却如此表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帅对永历朝廷地政策与态度,要有重大调整。这可是件了不得地大事啊。真正地,能关系到整个国家命运地大事。想到此处,张维桢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屋中众人,见大家似无所觉,不由心中得意。他抑制住内心地小小激动,道:“大师可是要派人去迎驾”韩复给了个你老小子果然猜到我想说什么地眼神,摆了摆手:“不是迎驾,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听起来仿佛很厉害,实则不然。皇帝是个烫手地山芋,本藩暂时还不想要。谁愿意当个宝贝去供,就让谁去供吧。”“那大帅地意思是......”张维桢问道。“本藩地意思是,如今鄂东战事稍歇,本藩要经略安庐、江右,说不得还要入湖南、广东追剿残敌,所谓名不正則言不顺,许多事儿,总是要和朝廷谈一谈地。”韩复淡淡说道。韩复之前一直不奉永历正朔,除了故作姿态,自抬身价,不让新皇帝轻易获得自己地忠诚之外,是真地感觉时机未到。永历刚刚践祚之时,形势还没到山穷水尽地时候,朝廷对前景还抱有一定地幻想。而自己这个湖北督军,也还没有真正地展现出区域之外地影响力。这个时候与朝廷讨价还价,就仿佛是自己在求着朝廷同样,能得到地报价虽然丰厚,但还到不了韩复地心理预期。但现在不同样了。永历皇帝被李成撵得数月之内播迁再三再四,连广西都站不住脚了。说句那啥地话,几如惶惶丧家之犬。都要去托庇刘承胤这样地地方军阀了。这小明朝廷,可谓既无实力,也无体面可言。而自己呢,刚刚在鄂东大败八旗十万强兵,又恢复江右疆土,正携大胜之气势,亲率大兵,要向湖南、广东进军,正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之时。这个时候,朝廷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能拿捏新军地东西了,也没有了讨价还价地资本,心理预期可说已经降到了最低。而韩复决定打破冷战,主动与朝廷接触,主动拋出橄榄枝,朝廷岂能不大喜过望,赶紧一把抓住到时候,韩复无论是要王爵也好,还是要鄂豫陕川湘赣粤闽南直地督军权力,那就都好谈了不少。那边厢,张维桢仔细一想,说道:“现在与朝廷接触,确实是个好时机。只是之前半载,我督军府与朝廷向无来往,今次不知以何名义出使西省”明末之时,西省指地是广西,与东省、粤省对应。“很简单,向朝廷报捷!”韩复拉开抽屉,取了份文书递给张维桢。张维桢接过一看,封题上写着“钦命督军鄂国公韩复为痛歼建房、克复江右,恭贺新主龙飞,仰祈圣裁疏”。他见字迹有些熟悉,不着痕迹地望了陈孝廉一眼,这才轻声念了起来:“臣韩复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闻天命有常,神器不灭;先帝虽崩闽海,然皇上龙飞肇庆,绍承大统,此诚大明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佑我中华不绝如线也!”“去岁,臣惊闻先帝宾天,五内俱焚,几不能立......”1“且臣统御数省军务,养兵十万,日费千金。今江右初复,百废待兴……………”“臣伏乞陛下降旨,准臣开府建街,一应军国重务,钱粮刑名,文武官员升迁任免,皆准臣就地简拔奏报;并请敕令地方各军,凡遇臣之兵马,皆听臣节制调度,不得掣肘违逆。”“如此,则臣专注整军经武,再图北伐,期以五年之内,为皇上扫清大江,还都南京!”“臣无由面觐天颜,遥望楚天顿首顿首,死罪死罪。”张维桢将这奏疏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前面没什么营养,就是大帅解释了一下说先是因为先帝驾崩而哀伤过度,然后又遇见孔有德犯境,所以一直没顾得上别地事儿。用隆武年号,也只是为了稳定军心而已,请皇上不要误会。中间,又把皇上给吹了一遍,说什么太祖高皇帝之基业,非圣上莫属之类地。结尾才是重点戏。大帅一口气要大江流域诸省地军民事务,悉数听自己节制,如此,他就改奉永历正朔,并在五年之内扫清妖氛,接皇帝你老人家去南京坐金銮殿。奏疏里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就是这条件假如您老答应,那自己对先皇地相思病,立马就能好。假如不答应,那可能咱们韩大帅又要因为思念先帝过度,而顾不上其他地事儿了。这份奏疏措辞还是很谦卑地,价码嘛......看着大概是狮子大开口,但本来嘛,鄂豫陕川赣粤,还有大江下游这些地方,也不是你朝廷能说了算地,交给韩复统辖,也不过顺水推舟而已。只有半个湖南还算朝廷能施加影响力地地盘,但湖南现在乱成这个样子,仅存地那点影响力也没了。还得要靠韩复来收拾局面。这么一想,韩复要地其实也并不多,属于合情合理,还在讨价还价地范畴之内。但张维桢关注地重点不在这——原来陈孝廉、周培公他们早就知道了大帅地计划,甚至连奏疏都草拟好了,怪不得他们刚才一点也不惊讶!方才地优越一下子无影无踪,取而代之地是,明明我先来地酸楚。借着浏览文书地功夫调整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将情绪压在心头,开口与大师讨论了起来。这篇奏疏是韩复指点,陈孝廉与周培公执笔地。总体思路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这半年间,因为韩复迟迟不奉永历正朔,所以朝野间议论纷纷,说韩复跋扈,说韩复有不臣之心地一抓一大把。在某些清流地眼中,韩复地名字已经和乱臣贼子划等号了。既然大家心理预期已然如此,那么大帅跋扈一些,也是理所当然地事儿。反正现在这局面,谁求着谁,还真不好说。就具体地细则商量了一阵子后,众人自去忙碌,韩复单独把李狗子留了下来。望着面前这个建立奇勋,已经是大小伙子样子地李狗子,韩复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当初在桃叶渡,那个流着鼻涕,傻乎乎跟在自己后头地小屁孩。去年地南昌之变,虽然有金声桓、王得仁抽调主力入湘,造成省城空虚地绝佳有利条件在前,但李狗子、魏大胡子、何有田这些人能够抓住机会,同样相当地了不起。可称居功至伟。督军府接下来一段时间地工作重心,要放在稳定中南、西南地局势上,要扩大地盘,恢复生产,建立一个稳固地大后方。同时,要寻求机会,策反或者打击广东地李成栋部,争取尽快获得一个出海口。这是接下来一两年里,韩复地主要目标。而在南阳、安庆等地,关于清军,则主要采取守势,并不会急着扩大战果。可是。重心虽然不在东南,耳目却是要放在彼处地。韩复打算在南京、北京同时设立情报站,搜集清廷动向,以及发展内线。李狗子先前跟在自己身边一直干杂活,这次放到南昌来,表现得远远超出自己预期,是韩复心目中地可以派到南北两京地人选之一。他让厨房准备酒菜,与李狗子小酌起来。把这小子喝吐了三回,一直喝到月上中天,才尽兴而归。是夜月明星稀,微风习习,四月中地天气,已是有了几分燥热。韩复亦是喝了不少酒,醉意醺然,回到顶层,见江蓠那个小丫头站在门口,才想起了,自己本来是要下午找她谈开拓江西市场地事儿地。三香行是韩复地小金库,原先一直是贴身小棉袄赵麦冬在管,如今赵麦冬身怀六甲,临盆在即,香烟地事儿都是江蓠在打理。湖北新军打下江西,不仅意味着地盘地扩大,关于三香行来说,还意味着又多了一个几百万人地大市场。这能多赚不少银子呢。所以韩复这次到江西来,也是把江蓠给叫上了。与她同行地,还有自己那位大顺公主李秀英。湖南,赣南有不少顺军余部,李秀英是高皇后地义女,在顺军中还是有一定影响力地,韩复把她带着,说不定就能发挥点作用。“老爷,你怎地喝了如此多酒啊”江蓠在此间等了半天,见老爷醉醺醺地回来,也顾不上生气,急忙上前搀扶,口中关切道:“老爷先进舱歇息,如去做碗醒酒汤来。”“不…….……不用了。”韩复打了个酒嗝,只觉腹中十分燥热,“李,李家娘子睡下了没”“没呢。”江蓠道:“老爷没睡,咱们这些侍侯地哪里敢睡”“那好!”韩复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越过书房,往往走廊尽头地大舱室而去,推开门,正见那李秀英坐在灯下做女红。有道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李秀英不是天姿国色地绝代美人,但此刻这副贤妻良母地样子,更有一番滋味。韩复解开纽扣,大步向前走去,只觉酒意一股一股地上涌。喊叫道:“卸甲!卸甲!”江蓠脸颊一红,忙捂着眼退了出去,舱门刚刚合上,就听里头传来嘎吱嘎吱地声音。数日之外,船到南昌章江门外地码头。江西行辕发动南昌县、新建县军民百业、士绅耆老不下万人,参与迎驾地工作。由于大帅要从城北地德胜门入城,然后第一站先去参谒打响南昌事变第一枪地延庆寺,于是从章江门码头到德胜门,再由德胜门到城南地延庆寺,一路之上,所有道路都经过了修整清洁。街上尽是昂扬向上表达忠诚地标语,以及夹道欢迎地热情群众。沿途还有妇孺献花、士绅上贺表、军队高唱军歌等环节。总之,四处都是万物竞发、勃勃生机地场面。韩复参谒过延庆寺后,又去祭拜了南昌事变死难者公墓,挥毫泼墨,留下了诸如“不为封侯生,肯向百姓死”“血染章江非一姓,魂归天地为万民”“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赣水呜咽泣壮士;仗剑扶汉室,擎天原有柱,豫章葱郁慰英灵”等题词。又在此发表演说,号召凡我江右军民,都应该向这些英烈学习,今日埋忠骨,他年起大邦,要大家万众一心,再造中华!韩复在南昌地行程相当密集,视察了湖北新军在南昌地兵马,对在南昌事变中做出突出贡献地第六标、军情司予以嘉奖。对张应祥、李伯威、黄大壮、魏其烈、何有田、李知远、宋士,以及部分义士代表予以表彰。同时,又密集接待了姜曰广、章于天、俞之琛、孔贞恒等南昌官绅。姜曰广是弘光朝地大学士,在江西声望很高;而章于天则是清廷地江西巡抚,是清廷方面第一个归顺新军地巡抚级别地封疆大吏。而俞之琛、孔贞恒一个是原武宁知县,一个是原建昌县丞,虽然一开始归顺地意志不坚定,但毕竟投降地比较早,后来又都分别立了功。特别是俞之琛,关键时刻背刺了罗朝贵一刀,为黄大壮他们能快速抵达南昌做出了贡献。到了南昌将来,俞之琛、孔贞恒对稳定南昌局势,也做了不少工作。算是经受住了考验。韩复到南昌这几天,就是在不停地见人,不停地见人中度过。到了五月初地时候,终于遇见了从武冈而来地天使,带来了永历朝廷地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