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比烧鹅好吃
目送林嘉声坐着面包车离开，卓七晃悠了一阵，决定去台球室玩一玩，顺便蹭下李小敏今天的中饭。
他走了没多久，半路意看到了乐仔。
乐仔拎着一个塑料袋，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看起来沉甸甸的。他一路小跑，左看右看，十分警惕，却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卓七。
走完半截路，乐仔拐进了老街区，那边一片房屋都是重灾区，说是这两年预备拆掉重建，但资金筹备还没到位，住了些上了年纪的，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
乐仔进了一间破破烂烂的屋子，这间屋子两层楼，一层以前是用来做门面的，二层才是住宅。
卓七等他上了楼，这才小心翼翼跟着上去。
他动作很轻。
二楼好像有人在哭。
断断续续抽抽搭搭，声音都是抖的，发出声音的人恐惧又害怕，不知道哭了多久。
乐仔的声音响起来：“别哭了，吃东西。”
“求求你……放我走吧。”
“闭嘴，叫你吃就吃。”
“呜呜呜呜……我害怕，这里还有老鼠。”
“老鼠不会咬你，快点吃！”
塑料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乐仔骂骂咧咧几句，好像也狼吞虎咽起来。
消失几天不见人影，居然躲在这里？
卓七很纳闷。
他往前一步，不小心踢到地上残破的玻璃瓶，发出了声响。
里面一声惊呼：“谁躲在外面？！”
“是我，乐仔。”卓七只好出声。
乐仔探出半个身子，往他后面看了看，的确只有他一个人，就把他放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
卓七吃惊地喊了一句，地上坐着个和他差不多的女生，裙子脏兮兮的，头发也乱了，泪眼婆娑地啃着方便面，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吃太快，直接打了个饱嗝。
“……你别管，没事了就快走！”
乐仔推了他一下，没推动，眼里露出复杂的情绪，有些狠厉和犹豫。
卓七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和那个女生，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是谁？”
“你先出去，我再和你说。”
“你绑架？！”
乐仔使劲推了他一下，卓七踉跄退了一步，反手又推回去。
“你疯了？！”
“我是被逼的……”乐仔垂着脑袋，“我他妈也不想！现在做都做了！我能怎么办？”
“谁逼你？逼你绑架人？要赎金？难道你拿了钱就要跑路吗？离开这里不要师傅了？”
“你好烦……”乐仔咂嘴，“不是逼我绑架，我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到底什么事情？不可以换种方法解决吗？”
乐仔突然吼他：“要是可以解决！我会走到这一步吗？！”
卓七都被他吼懵了。
女生在屋子里听到他们争吵，小声地哭：“可不可以放过我，我回家了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就说我和同学出去玩了几天，我什么都不讲。”
两人朝屋子里看去。
医院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苍白的墙壁冰冷没有感情，来去匆匆都是神色仓促的人。
大头哥一直想抽烟，但忍住了没动，过了没多久就在走廊里遇到了林嘉声。
他有些尴尬，又有些不明所以讨好的意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她没多少时间了……”
林嘉声脸上带着浮肿，这还是昨晚的情况导致的，大头哥误以为他是别的什么原因，很内疚地和他多说了几句。
“你不欠她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人都这样了，给我打电话，我不可能不来吧？”大头哥抓抓头发，“就这一步了，算了阿声。”
眼眶涨红，喉咙干涩，林嘉声抿了下唇，肚子里的怒气早就在路上散得七七八八，临到跟前，却不好意思生气了，只是沉默着。
“我没继续给钱了，上一笔赌债还完，什么都没给了，就是医药费。”
“医药费多少？我还你。”
大头哥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林嘉声难过地低吼：“你干吗啊？你干吗！！”
“晚期，都晚期了，没多久了。那男的也不要她了，她能做什么？我不管她她就要饿死在街头，你真忍心？我不信你就真的忍心。”
“这几年来你替我做事，帮我赚钱，我知道你是在给她还债。她也好，那个死人也好，都对不起你。”
眼泪从眼眶里滑落，林嘉声声地哭着，盯着大头哥没有说话。
大头哥抬手抹去他的眼泪，抱抱他的肩膀。
“就当我抽你水，分出去，施舍给她。”
“她从来没给过你什么。”
沉默几秒，大头哥突然笑了起来，眼前似乎浮现出一些久远的记忆。
年少时的状态难以和现在床榻上那个形容枯槁的人重叠。
但他总是觉得，记忆就在这里，死的那天都不会忘记。
有些人，注定就在这里留下了。
大头哥揽住他肩膀：“我没读什么书。就是想啊……可能人就是这股劲吧，活得久了，念旧情。有些人不念，但我念啊。你说我俗不俗？”
“……不俗。”
“她给我的……的确不是什么物质也不是什么感情，你当我一厢情愿。”
两人转过身，看着敞开门的病房里，躺着床上的女人，戴着呼吸机。
面容模糊。
但闭着的眼睛，嘴唇，脸的轮廓……让人看一眼，便会觉得和林嘉声实在过于相似。
“好了，你去给我买点吃的，咱一起吃点，没什么事，你晚点就回去。”
“好……”
林嘉声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半路迎面过来一个人，语带惊喜地喊了他一句：“阿声？！”
他抬头，蒋威提着保温杯站在走廊里，穿着红白相间的夹克。
好像高中时代的校服。
蒋威的眼里带着惊喜与探究。
分别没多久时间，已经有了很遥远的感觉。
看他要出去买饭，蒋威便跟着一起出去，对面居然有一家肯德基，林嘉声没有多想就走了进去。
他盯着柜台看，回头问蒋威吃什么。
蒋威一手插在口袋里，有些拘谨：“不吃了，我在学校食堂吃了……”
“那喝杯那个……可乐。”
他点了两套餐，一份打包，一份现吃，可乐递到蒋威手里，在里面找了一圈座位，靠着窗户坐了。
“你来医院……是？”
早早注意到蒋威手里的保温水杯，林嘉声随意问了句。
蒋威倒有几分遮遮掩掩，小声说：“过来看下同学。前两天发烧，差点肺炎，可能今天下午就要出院。”
“不给他带点？”
“不了不了，我们都……吃不太起这些。”
看他这副模样，林嘉声知道他意有所指，只是现下两人一个读书一个做事，很多事情自然是比不得的。
“你最近情况怎么样？训练还可以吗？”
“蛮好的，打了比赛，成绩还不，教练也挺喜欢我。你呢？”提到比赛，蒋威脸上带着自信的笑。
“和以前差不多，前两天村里防洪，你和家里通电话没？”
蒋威听了，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
于是林嘉声没有多问。
总觉得蒋威有点变化，又说不上来。林嘉声感觉到两人之间已经有了生疏。
走之前又买了一份递给蒋威。
蒋威犹豫不肯收，林嘉声坚持塞到他手里。
“这么久没见，请你吃饭应该的。”
“可是我都没请你。”
林嘉声站在门口点燃一支烟，眼皮的浮肿消了下去，蒋威侧头看他一眼，看到他脖颈处有些吻痕，多看了一眼，便觉得心里揪得难受。
“你有空没？”
“啊……嗯？”
“你不是要接你同学回学校？带我去你大学看看？”林嘉声嘴角带起一抹笑。
那点光溢出来，烧得蒋威眼睛疼。
他懂了林嘉声的意思，点了点头：“好，带你去我学校看看。地方挺大的，训练馆也好。”
那场大雨过去以后，天气开始逐渐转凉。
吹过两场风，季节便交替了。
林嘉声把吃的带了回去，和大头哥说了两句，便站在走廊上等蒋威。
没多久就看到蒋威背着个瘦小的男生出来，比他们两个都矮一截，脸色还有点点白，穿着普通球鞋，短袜，露出细白的两截小腿。
大头哥听到动静露出半个头来一看，有些惊讶：“哟，蒋威啊！”
打量的目光在那小男孩身上多扫了两圈。
“大头哥。”蒋威打了招呼。
大头哥拍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被林嘉声翻了个白眼。
学校离这里不远，林嘉声打了个的士带着两人上去，小男孩坐在后座，靠在蒋威身上，难受地哼了两声。
坐在副驾驶，林嘉声只感觉后脑勺都快被蒋威的视线给烧穿，但他当作没看到。
两人原来同宿舍，六人寝室，空间还算不，每层楼两个浴室供他们使用。
林嘉声跟在蒋威身后，看他把人背进宿舍，又把人放在下铺，叮嘱了几句。
男孩问他：“你朋友啊？”
蒋威“嗯”了一声，转身出来迎上林嘉声的笑脸，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们一般在那边上课，教学楼新建了两栋。这边宿舍楼大部分都是体育特长生。”
“步行十几分钟就是一食堂，点心、粉面都挺便宜的，平常我吃得也多，在那里吃很划算。”
“这边过去是室内篮球场，很大，我们过去看看？”
蒋威兴致高涨地介绍，一扭头就见到林嘉声叼着烟头盯着他，眼里是温柔也是惆怅。
学校两旁的林荫遮住了今天并不刺眼的光。
空气是湿润的，带着凉意的。
一点风吹动林嘉声额前的发丝，蒋威的头发剃成了更短的寸头。
“好啊，去看看。”他说。
走到蒋威身边，蒋威牵住他的手，然后十指紧扣。
温热的掌心全是汗水。
林嘉声低头看一眼：“在学校里要是被人看到了，对你不好。”
蒋威有些倔强：“其实我们这边……很多都这样，大家心照不宣。”
林嘉声奈，只好又说：“那被他看到了？”
蒋威眼神变了一下，知道他早已看清楚，原本也不算是侥幸，现下反而是对之前的温存抱有怀念。
他松开林嘉声的手，低声说对不起，林嘉声表示理解。
蒋威在林嘉声跟前运球，投篮，身形灵活，动作潇洒好看。
林嘉声鼓鼓掌，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在医院里撞见的时候，林嘉声就从蒋威的眼里读到了些事情，在看到那个男生的时候他就更明白了。
心想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在他走后不久，他就和卓七上了床，被他拥抱。即使有那么几个瞬间，卓七让他想到蒋威。
可现在大学里打球的蒋威和小镇的卓七完全不是一个人，甚至连一点相似的地方也在逐渐变得模糊。
林嘉声心想，是自己变了吧。蒋威也变了。
临走前哭哭啼啼不肯放弃，害怕没有自己。但现实呢？他离开没多久，来到更广阔的天地，认识了更多的人，也有了新的喜欢的人。
从蒋威手里接过篮球，林嘉声回忆起当初蒋威教他打篮球时的状态，球在身旁拍了拍，然后跑到篮下，往上抛了进去。
“你总是这么聪明，一学就会。”蒋威鼓鼓掌。
“也就剩这么点优点。”林嘉声拍拍球，又多玩了几下。
蒋威张开双臂，蹲在他身前，眼里带着炫目的光，他的青春热血灼热燃烧着，烧红了林嘉声眼前的世界。
“来玩一下。”
“好。”
林嘉声运球，盯着蒋威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他的防御里突破重围。
他每一个假动作都被蒋威看得一清二楚，次次突破次次被拦截。
体力消耗殆尽，堪堪投进一个球，已经算是努力。
林嘉声坐在地板上喘着气，摇摇头摆摆手，表示不能继续。
蒋威朝他伸手，将他拉起来，下一秒将他抱进怀里。
炽热的温度在两人彼此之间燃烧起来，蒋威使劲拍拍他的肩膀，揉揉他的头发，然后将他松开。
“我去报警吧！就假装我在这里不小心看到了她，你躲得远远的。”卓七试图说服乐仔。
女生哭泣着点点头：“我一定不会说出去。”
乐仔犹豫着摇头：“不行！不能就这样！”
“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干的？她和你有什么恩怨？”
他逼问好几次，乐仔都不肯讲。
卓七只好问那女生：“你叫什么？你得罪他什么了？”
女生抽泣：“我不知道得罪他什么了，我叫林纱。”
是姓林的，也是村子里的人，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做了什么，要让乐仔这样做。
乐仔开始推他出去：“你先走！别留在这里，过几天就好了，我只需要看她几天就好了。”
卓七不爽地抽了他一下：“你在想什么？这是犯法！！你不是要跟着声哥吗！声哥做过这种事情吗？！绑架！你这是绑架。”
“你懂个屁啊你！你几岁？毛都没长齐在这里教训我！”乐仔把他推出去，叫他滚远点，“你可以和林嘉声混，我呢？他就看不太上我！一点小打小闹算得了什么台面？”
卓七真不理解：“难道就得做这个？”
乐仔不讲话。
卓七继续逼问：“做不了大生意就要绑架一女生？你睁眼看看，她和我差不多大！你看到她的时候难道不会想起跟在你屁股后的我吗？”
那女生抽抽搭搭地哭，嘴里还吃着东西，强迫自己吞进去。
乐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卓七，拽着他往楼下走：“你先回去，别被人看到了……”
话还没说完，外面已经来了人。
卓七已经没机会走了。
几个人走进来，笑呵呵的，带着酒气。领头的，卓七觉得有点眼熟，但不知道在哪见过。
他们几个看到这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疑惑地看向乐仔：“你搞什么？！”
乐仔说：“这是我师弟，没事的，自己人。”
手紧紧按着卓七，不让他动弹，卓七憋着口气，再生气也知道现在情况不乐观，他不可能大声囔囔要去报警，那样只是自寻死路。
“你回去同师傅讲我今天不回了，明早给他买早点。”乐仔冲他使了个眼色，催他走。
卓七刚转身，领头那个便挡住了他去路：“欸别急啊，现在走什么？”
乐仔有些为难：“序哥他什么都不知道，留在这里不也碍事？”
序哥摇摇头：“身手好，我知道的……我看过他醒狮。”
心里咯噔了一声，乐仔额头都冒出冷汗来。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个时候人会来，还被撞见卓七。
他只好打着哈哈：“还好还好。”
于是抬手揽住卓七的肩膀。
序哥带着两人拎了一堆吃的，上了楼，看那女生安然恙，也没做别的什么事情，只是警告她不准哭。
卓七望了眼破烂窗户外的天色。
天空变成了灰蓝色，浅浅的，压得有些低了。
一群人挤上一辆面包车。
乐仔和卓七坐在前排，林纱坐在后排最里面，嘴上被贴了布条，眼里充满着恐惧。
好几次卓七和乐仔眼神对视，乐仔都摇摇头，表示真的不知道。
已经是晚上十点，路过镇上几盏孤零零的路灯，车子越看越远，林纱看着窗外，不停地哭，但声音却被憋住了。
“乐仔，这两天真是多亏你，要不是你帮忙看着，那边找上门来，还真没地方藏。”序哥突然说话。
乐仔不好意思地笑：“应该的，序哥找我做事，我一定得做好。”
序哥似乎真的很满意，然后说：“既然这样，那笔钱一笔勾销，今晚事情结束你就带着你师弟走吧，规矩，你懂的。”
“懂的，明白的，我保证他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卓七屏住呼吸，心里的紧张情绪越来越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他已经听明白了至少一半。
难怪乐仔那么心虚，难怪他突然走这样的路子，他去赌博了，还欠债了。
车子在一个仓库附近停下，序哥让乐仔和卓七先下车，要他们直接走，不准停。
他们两个跳下车，目送面包车又往前开了点。
乐仔要走，被卓七拉住：“跟过去看看！”